從火場到田野：為何安全、自然與共融是香港的三大關鍵詞
From Fireground to Field Why Safety, Nature, and Inclusion Are Hong Kong’s Three Key Words
大埔王福元樓的一場大火，暴露了香港作為「國際都會」最不願面對的斷裂。
在獨立委員會的研訊中，84歲的冼新興婆婆憶述逃生經過：她獨自在家，用濕毛巾堵住門縫，開風扇抽走濃煙，用噴水壺撲滅飛入單位的火舌。在14樓的家裡，她奇蹟地等到消防員到來——但並非所有人都如此幸運。
大廈樓梯間未經授權的開口，令逃生通道變成死亡陷阱。升降機停用後，85歲的長者無法爬14層樓回家取回財物。這些細節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當安全系統失效時，最脆弱的一群——長者、殘疾人士、少數族裔，甚至嬰幼兒——永遠是傷亡最慘重的。
被遺忘的逃生權：安全是共融的基礎
安全是社會共融最基本的要求。但在香港，這條底線並不穩固。
平等機會委員會指出，市面的火警警報主要以聲音警告為主，聾人或聽障人士未必能聽到警鐘鳴響，導致他們在警報啟動時未能及時察覺危險。換句話說，當火警鐘響起時，一部分住客根本聽不到。
房委會自2020年起，已為84個公共屋邨的150個聽障單位免費安裝「火警視像警報系統」——即火警閃燈裝置。然而，這個成功的經驗並未在私營樓宇普及。即使聽障住戶願意自費安裝，也可能因涉及公用地方改動、保險責任等原因而被拒絕。
平機會主席林美秀強調：「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本質上是大廈整體消防安全的一部分，而非額外的『特殊要求』。」
共融不是「照顧少數」——而是在設計之初，就把所有人都考慮在內。
這個原則不僅適用於建築物，更適用於那些完全依賴他人保護的群體——嬰幼兒。近日一名4個月大男嬰懷疑被外傭搖晃致腦出血、情況危殆的案件，正是一個沉痛的提醒。在剛實施的《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下，醫治該名嬰兒的醫護人員舉報了可疑傷勢，警方其後拘捕兩名外傭。該名16個月大的兄長亦被發現臉部和身體有瘀傷。
這宗案件迫使我們反思：如果社會中最脆弱的一群——無法說話、無法逃跑、無法自保的嬰兒——連在自己的家中也無法獲得安全，那麼「共融」的意義何在？ 政府的回應——為該名兒童申請保護令和制訂照顧計劃——是必要的，但這只是事後補救。真正的共融需要主動的防護系統，保護每一個人——從嬰兒床上的新生兒，到14樓的獨居長者。
地盤現場：語言障礙如何變成生死關頭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香港的建造業——大量輸入勞工，許多人幾乎不會說廣東話，卻在最危險的環境中工作。
截至2025年3月，建造業輸入勞工計劃下已有超過9,000個已批出及仍在生效的配額。這些工人主要來自亞洲其他地區，廣東話或英語能力有限——然而香港地盤的安全溝通，絕大多數是以這些語言進行的。
研究證實了問題的嚴重性。一項比較少數族裔建造業工人與管理層對安全溝通因素認知的研究發現，「工人語言能力的充足性」被兩組受訪者同時評為有效安全溝通的最重要因素。然而，研究亦揭示了一個關鍵差距：少數族裔工人認為36項安全溝通因素中的23項比管理層所認為的更為重要，尤其是在文化敏感性和工人對東道國文化的理解方面。
當安全訊息無法有效傳達，致命意外便會發生。該研究強調，少數族裔工人認為「工人的性格特徵」 和「工人的建造業經驗是否充足」 對理解安全資訊最為重要，而管理層則強調「與工人溝通時的時間是否充足」 和「管理層溝通方式是否恰當」。這個認知差距並非純粹的學術討論——而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政府規定所有輸入建造業勞工必須在開始工作前完成基本安全訓練課程（即「平安卡」課程）並通過相關考試，同時必須由指定安全主任向他們講解地盤安全措施。然而，研究顯示單向的「由上而下」培訓並不足夠。如果少數族裔工人的文化和語言需求未被充分理解和處理，安全指引將繼續辜負那些最需要它們的人。
安全並非共融——如果只有部分工人能夠理解警告。
從田野到未來：為何鄉郊活化需要共融思維
如果安全是「防守」——保護所有人免受傷害——那麼鄉郊活化與文化保育就是「進攻」——主動創造機會，讓弱勢社群參與建設一個更美好的明天。
荔枝窩項目正是這種可能性的最佳示範。這個擁有300多年歷史的客家村落，在202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中榮獲「可持續發展特別表彰獎」。評審團讚揚其「以先驅性方式振興一度廢棄的鄉村文化景觀，將文化遺產實踐的傳統觀念從物質保育轉化為涵蓋活態遺產的全面體現」。自2021年起，鄉郊保育辦公室在荔枝窩採用「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復耕農地，種植蘿蔔、薑黃、咖啡等作物，同時提升生物多樣性。目前約有700棵咖啡樹以有機和「農林業」方式種植，荔枝窩咖啡已成為該村的標誌性特產。該項目更發展出「共廚房」模式——一個名為「LoCoKITCHEN」的持牌共享廚房——匯聚農民、生產者和供應商，共同發展本地食物供應鏈，打造「香港鄉村製造」品牌。
蟻光復育計劃則復耕了一條於1990年代已經荒廢的鄉村，至今已有超過300種野生動物回歸，包括瀕危物種盧氏小樹蛙。該項目同樣依靠義工、新農民和產品開發者來維持運作。
為何這些項目至關重要：本地食物、文化傳承與知識轉移
這些項目對香港而言絕非只為懷舊——而是建設一個具韌性的未來。
今天，香港人食用的蔬菜中只有2% 是本地生產的。這種對進口的過度依賴，使香港容易受到供應鏈中斷、價格波動的衝擊，亦令市民與食物的距離越來越遠。荔枝窩和蟻光的項目正證明本地食物生產不僅可行，而且在生態和經濟上均可持續。荔枝窩所發展的「生態農業模式」包括多層種植、間作、綠肥輪作及系統性監測——這些經驗可推廣至香港其他農地。
同樣重要的是文化傳承。像荔枝窩這樣的客家村落承載著數百年的歷史、傳統耕種技術和社區知識，正面臨失傳的危機。鄉郊活化項目不僅修復建築物和農地，更傳承知識——從傳統作物品種到代代相傳的食品加工技術。
知識轉移尤其關鍵。在荔枝窩培訓的年輕農夫學徒已相繼自立門戶，至今已孵化了11個社區農場和5個本地農產品品牌。一支由當地婦女組成的加工團隊亦已成立，支援本地農產品的加工，在創造經濟機會的同時保存傳統手藝。
三大關鍵詞的相互連結
大埔大火、地盤語言障礙、荔枝窩和蟻光項目——這三個故事並非互不相關。它們由一條主線串聯：在安全、保育和社區建設的設計與執行中，把每個人都納入其中。
- 安全是共融的基礎 —— 沒有安全，共融只是空談。聽障人士需要看得見的警報，長者需要可通行的樓梯，少數族裔工人需要他們能理解的培訓，嬰幼兒需要警覺的照顧和舉報制度。當安全系統失效時，最脆弱的一群受害最深。
- 自然與文化保育是共融的載體 —— 鄉郊活化項目需要大量人力，這為SEN人士、少數族裔和基層家庭提供了就業機會。他們不只是在「做工」，更是在參與香港文化的傳承與保育，同時為本地食物安全作出貢獻。
- 共融是安全的延伸，也是自然保育的動力 —— 當我們把所有人都納入設計和執行，安全標準會提升，保育項目會更可持續，知識亦能代代相傳。
下一步：從反思到行動
要推動真正的改變，我們需要四個方面的行動：
1. 安全標準必須「共融設計」
平機會倡議物業管理公司和業主立案法團研究安裝「火警視像警報系統」的可行性。這不應只是「建議」，而應納入建築物消防安全的基本要求。同樣，建造業需要為少數族裔和輸入勞工提供多語言及具文化敏感度的安全培訓——超越強制性的「平安卡」課程，以回應研究所揭示的溝通差距。
2. 鄉郊活化項目應融入「社會效益投資」思維
政府可考慮在鄉郊保育資助計劃中，加入「社會共融」的績效指標——例如要求項目聘用一定比例的弱勢社群。這呼應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的理念，該基金每投資1港元，便創造約5.58港元的社會價值，已協助創造超過3,200個職位，其中逾2,400個直接由弱勢社群擔任。試想像將此模式擴展至鄉郊保育。
3. 建立跨界平台連結安全、自然與共融
邀請物管公司、鄉郊保育團體、社福機構和企業，共同設計「共融培訓計劃」。「商界展關懷計劃」 已有超過3,400間機構參與，為弱勢社群創造了超過90,000個就業或培訓機會，是跨界合作的成熟模式。
4. 將三大關鍵詞視為單一策略
安全、自然與共融並非三個獨立的政策範疇——而是建設一個真正具韌性和可持續的香港的三大支柱。 把它們連結起來，我們就能創造同時應對多個挑戰的方案：為少數族裔提供安全工作，同時復耕鄉郊土地，並保障本地食物供應。
結語
大埔大火是一面鏡子，映照出香港在安全與共融之間的斷層——聽障人士聽不到警報，輸入勞工看不懂安全指引，嬰兒的安危依賴他人的警覺。
荔枝窩和蟻光是一扇窗，讓我們看見當不同社群共同參與時，文化與自然保育能夠走得多遠——復耕農地、生產本地食物、為下一代保存知識。
一個真正共融的城市，不是「照顧少數」的城市，而是在設計之初就把所有人都考慮在內的城市。從安全、就業、鄉郊保育到本地食物生產——這個原則放諸四海皆準。當我們把「共融」從口號變成設計原則——從火場警報到鄉郊田野，從建築地盤到本地食物系統——香港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屬於所有人的城市。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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